lost and found

心塵往事, The Cider House Rules, by John Ivring, 1985

Irving 的文筆淡雅幽默, 充滿細節卻不覺得瑣碎, 我把它當做這一個月來的床頭睡前讀物, 讀起來不會特別想熬夜一口氣看完, 也不會看幾夜就睡著, 讀到後來, 覺得自己好像書中荷馬每天替孩子們朗讀狄更斯小說一樣－－也在幫自己建立安定感及安全感 : )

書名 “The Cider House Rules” 就暗示了全書的主題－－規則. Irving 用巧妙的布局, 讓人莞爾的黑色幽默, 和書中人物看似荒誕的遭遇, 不斷的去檢驗, 挑戰, 反省和討論規則, 不管是規則的制定者還是打破規則的人. 在最核心的墮胎議題與勒奇-荷馬這對精神父子關係之外, 有愛情, 有戰爭的衝擊, 有黑人臨時僱工的生態, 很餘韻繚繞的大部頭小說, 而讓我印象最深的角色居然是一開始很討人厭的美洛妮, 讀到她在15年之後找到荷馬的心情, 實在是讓人心有戚戚焉呀.

NYTimes review

(書摘) 美洛妮在樓上浴室裡逗留許久, 有足夠的獨處時間讓心情一變再變, 找出他對荷馬現況的真正感受, 她認為他現在的生活十分膚淺… 她對荷馬極度的失望, 甚至超過對他的憤怒, 那股失望之情已接近悲傷的程度.

他握緊勒奇醫生的提包, 望向黑暗的前方, 一瞬間, 他猛然悟出自己將何去何從, 他還是原來的他: 一個一直沒被領養的孤兒. 他曾逃離聖克勞斯一段日子, 但聖克勞斯仍是他合法的監護者, 一個四十幾歲的男人, 應該知道自己歸屬何處.

孤兒的樂趣分為若干部分: 在聖克勞斯, 早上最好覺得肚子餓, 院裡有的是鬆餅可吃, 還有性愛, 但須在天氣好時才可享受（當然還少不了美洛妮）, 此外便是漫遊與破壞（還是少不了美洛妮, 但天氣好壞不拘）, 只有在雨天時, 他才會獨來獨往, 一個人沉思冥想（唯有這時用不著美洛妮）. 荷馬渴望家庭生活, 但並不曾受到訓練, 無法感受家庭柔韌變化的特質.

荷馬在心中默誦自己給她的禱詞, 他對美洛妮一向期望很高, 而她回報他的更遠高出他的期望, 她真正啟發了他, 指引她走向光明. 他沉思: 我不是她的陽光, 她才是我的陽光. 他在心中默念: 我們應該替美洛妮高興, 因為她找到了一個家.

馬爾他之鷹 The Maltese Falcon, by Dashiell Hammett, 1930

「石藝一直是好公民、好丈夫、好父親，都不是受到外來的強迫而做的，他只是覺得隨波逐流最為適意。……現在一根墜落的柱子告訴他全然不是這麼回 事。他，一個好公民好丈夫好父親，可能在上班的辦公室和吃午餐飯館之間被意外墜落的柱子殺死。他當時馬上明白人可能死於這類無端的災害，活著只是僥幸。」

「追根究柢，困擾他的不是其中的不義:他在第一次驚嚇後就接受這個事實了。困擾他的是發現自己循規蹈矩的處世，生命的腳步卻自行亂踩，而不能隨心所欲。他 說走到離開墜落的柱子二十呎的地方，便知道除非他能調整自己，接受這個對生的新體會，他將再也不能安心過日子了…」

「那天下午他就去了西雅圖…. 在史波肯落腳結婚。他的第二任妻子看起來不像第一任，但她們相似之處比差異還多。你知道的，那種乖乖照規矩打高爾夫球和橋牌，喜歡新的沙拉食譜的那種女 人。…. 我想他從來沒領悟到他自然而然又跳回他從塔克馬跳出來的圈子。但我向來喜歡的也就是這一部份。他為了墜落的 柱子調整自己，從此再也沒有墜落的柱子，他調整自己好讓他們不再落下來了。」p86-87

以上是 “馬爾他之鷹” 裡一段史貝德對布麗姬說的話, 看起來有點天外飛來一筆, 不過我倒是非常喜歡這個故事, 至於這本 “人人 (西方的偵探小說迷) 都讀過, 所以我也以為自己讀過了的書” 看過之後, 總算是把冷硬派偵探小說的拼圖多拼上一塊, Hammett 小說的節奏很快 (也難怪適合改編成電影), 史貝德超冷酷超精明, 也太冷酷太精明, 面對十句話裡只有半句真話的委託人, 不知道被卷入什麼情境的案件, 化解起來如入無人之地.

就像唐諾導讀所寫: Hammett 筆下只有掏槍快的人才活得下來, 這裡沒有浪漫 (相較於錢德勒) 只有現實的悍厲鋒芒. 漢密特最喜歡設定的狀態：一個精明的個人在各方罪惡勢力環抱中如何生存並牟利；這個人得想辦法找出矛盾並利用這些矛盾，通過驚險但準確無比的語言和實際 行動，一一加以擺平，像一名高空鋼索上舞姿曼妙的舞者。」我該繼續找其他 “鋼索上的舞者” 來看看了.

亞法隆迷霧 The Mists of Avalon, by Marion Zimmer Bradley, 1982

亞法隆女王 (Book I: Mistress of Magic)
卡美洛王后 (Book II: The High Queen)
鹿王 (Book III: The King Stag)
橡樹之囚 (Book IV: The Prisoner in the Oak)
Avalon official site

簡單來說, 這四本一系列的 “亞法隆迷霧” 是亞瑟王傳奇 “再建構” 的女性版本, 以男性觀點中的黑暗魔法女王 “摩根 (勒菲)” 為主角, 以她一生中既是女祭司, 也是少女, 母親, 死亡婆婆的四個形象, 重新建構英倫民間傳統文化, 以及在歷史迷霧中的古英倫諸民族, 如何容忍外來勢力的影響, 蛻變成今日我們所熟悉的文明英國.

翻開書皮內頁, 繆思已出版的亞瑟王傳奇除了亞法隆迷霧, 還有 Springer 的卡美洛傳說, Stewart 的梅林三部曲 (未出版), 當然還有 T.H. White 的永恆之王, 不過我對亞瑟王的印象還停留在小時候讀精簡版的圓桌武士, 所以… Bradley 的亞法隆迷霧, 就成了我對亞瑟王的第一印象啦, 只是我自己也沒預料到我會這麼喜歡這部經典巨著, 四本書幾乎是一口氣廢寢忘食的讀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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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的左手, The Left Hand of Darkness, Ursula Le Guin, 1969

沒想到 “黑暗的左手” 居然超越了 “地海系列”, 成了我第一本看完 Le Guin 的書, 這本書也激起了我想看其他以 “伊庫盟” 為共通元素的 “瀚星系列 (Hainish Circle)”.

書末附了兩篇後記, “性別有必要嗎?” 與 “代名詞的性別”. 為了稱呼本書中那些沒有性別之分, 瑣瑪期的冬星人, 作者 Le Guin 為了 he 或 she 大感頭痛, 甚至和當時的女性主義者吵了一架. 老實說, 我根本不會想用女性主義那一套來解讀. 這世界原本就不應該有 “女人的方式” 或 “男人的方式”. 只有問題, 以及能否解決問題的方式.

反而對於作者創造的 “雙性同體” 世界, 我覺得好迷人, 隨著作者出入於神話, 民間傳奇與寓言. 在跨越冰河的漫長旅程中, 跟著真力艾經歷一場 生 / 死, 信任 / 被判的雪地跋涉, 逃亡, 暴亂, 領悟, 失落與訣別. 關於奇幻的部分, 我最愛的還是漾滿光采的織術師斐柯瑟, 還有伊庫盟派遣機動使隻身一人到遙遠星球的結盟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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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幻玩具鋪, The Magic Toyshop, 1967

光看 “魔幻玩具舖” 的介紹, 其實是不會激起我想閱讀的欲望的, 但是因為 “行人” 出版社的封面和排版太迷人, 所以還是忍不住一探究竟. 一開始感覺是個普通少女的成長故事, 不怎麼有興趣, 沒想到作者 Angela Carter 的文筆越看越吸引人, 故事越來越灰暗, 骯髒, 侷促, 壓抑, 一直揮之不去. 我愛書中描寫芬恩帶梅勒妮去破敗的遊樂園那種 “絕望特別強烈” 的筆觸, 作者對於菲力普舅舅的暴戾個性塑造的很生動. 這本有點魔幻寫實, 有點佛洛伊德味道的女性成長小說既巔覆傳統又動人, 是認識 Carter 非常好的入門.

書評: 象神海岸, 閱讀與怪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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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夏娃的激情, The Passion of New Eve, 1977

讀完 “魔幻玩具舖” 後很自然地繼續找 Carter 的作品, 結果不小心看了這本應該是她最瘋狂又極度鮮血淋漓的小說 :p 一開始看起來還挺正常的, 下面是 Evelyn 在黑暗的紐約街道中尾隨蕾拉的敘述, 很吸引人吧~

她沿著污穢街道漫步，在滿地垃圾之間輕巧穿行，歡欣鼓舞一如田園詩裡的牧羊女徜徉於鮮花草地．毛皮傳來衝鼻的麝香味，批在她肩頭鮮活生動地搖擺，彷彿是牠陪伴她，而非她擁有牠．…　在垂死的月下，她以一條無形的線牽著我走過小街後巷，地上有醉鬼和毒蟲倒臥在殘磚碎石和排泄務之間．…

就這樣，她領我深入城市中心的幾何迷宮，進入一個中滿廢墟和廢棄建築工地的枯瘠世界，不在跳動的巨型都會之心．加了裝甲車窗的黃色計程車呼嘯而過，老鼠吱吱喳喳在漢堡攤四周集結成團．這裡的陰影粗礫不仁．…　她像人魚，一種滿足自己感官而活的與世隔絕生物；她引誘我繼續前進，她是這條遴遴發光的車河的河上女妖，百萬展車燈如明亮的眼在我們之間陣陣流過．p.25-27

慢慢地, Evelyn 的遭遇越來越恐怖, 他踏進枯礫的沙漠, 進入地底下的女人國度 “羅敷”, 被黑色女神以黑曜石手術刀獻祭出男性象徵, 切除了陽具並被改造為女性, 這可不是簡單的把那話兒剁掉而已, 男主角全身只剩腦子是男性啦…

他們把我變成［花花公子］的跨頁女郎．我成了曾存在於自己腦中的，所有沒焦點的慾望對象．我變成我自己的自慰幻想．…　但我所記得的老二位置，如今什麼也沒有．只有空無，只有堅持的缺席，像一種吵鬧的沉默．p.96

看到這, 我已經來不及把這本書丟在一邊了 : p 對我來說, 這個故事真正厲害之處, 並不是其中怎麼譴責某個性別, 而是作者根本就撇開性別而直逼肉體的核心, 不再強調女性與男性, 而徹底回歸到肉體和原初的性欲. 還有, 以虛構的美國內戰為背景, 小說中各個團體, 各個角色的瘋狂偏執, 以及他 / 她們加諸於其他角色（尤其是主角）身上摻著大量暴力的情節, 讀來也是讓人毛骨悚然, 雖然 “新夏娃的激情” 絕非一般讀者可接受的題材, 但同為女性, 我還是要對 Carter 至上最深的佩服.

最後一定要提一下譯者嚴韻, Carter 的幾本小說都是他翻譯的, 大概是我看翻譯小說這麼久, 最認真又最棒的翻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