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ost and found

Never Let Me Go 別讓我走, by Kazuo Ishiguro, published in 2005

從三人成年後重逢, Ruth 那句道歉 (I kept you and Tommy apart) 開始, 我就紅了雙眼, 深夜裡一口氣讀完最後四分之一, 既害怕某種傷痛與悲劇的到來而想放慢閱讀的腳步, 又想趕快知道 Hailsham 的秘密和他們的命運, 當我看完最後一頁合上書本後, 淚水終於奪框而出, 石黑一雄從頭到尾一貫含蓄平靜的敘事語調, 醞釀到最後殺傷力居然這麼大, 我有多久沒有看書看到無聲痛哭了?

Never Let Me Go 最後的讓人心痛的殺傷力, 不只是在 Ms. Emily 揭開驚人秘密 (we did it to prove you had souls at all), 讓 Kathy and Tommy 發現根本沒有延遲這回事的時刻, 而是在之後他們倆如何回應這種絕望時的種種克制與壓抑, 還有最後 Kathy 在成為 donor 之前, 來到傳說一切失去之物最終的停留地 Norfork, 坦然地走向自己的命運. 當夢想被剝奪得一乾二淨, 而命運早已是必然的結局時, “人”到底剩下什麼? 任何人都帶不走的回憶?

石黑一雄對故事細節和情緒的掌握真的是無懈可擊, 伴隨著 Kathy 對過往時光的回憶, 那些成長過程中我們曾經擁有過卻已遺失的小習慣小細節, 童年時的信仰和爭執, 人際關係, Kathy, Ruth, Tommy 截然不同的個性, 回憶 Hailsham 時那種濃厚的鄉愁, 讓人閱讀時很容易找到可以投射的情感. 一開始我不太喜歡 Ruth 尖銳的個性, 卻又能體會為何 Kathy 和Tommy 總是能擁抱 Ruth 美好的一面, 當最後衰弱的身體磨平了 Ruth 個性的稜角時, 我才驚覺這是多讓人悲傷的事. 關於愛情, 作者其實著墨的不多, 但是卻是針針見血, 深刻又心痛.

石黑一雄用字的簡鍊讓人讀起來很舒服, 單字都不太需要查就可以看完了. (我翻過中文, 覺得文字魅力喪失了一半 XD) 他的書總是藉由第一人稱的回憶口吻, 然後讓主角去完成某個任務或探索, 他的前作”我輩孤雛”"浮世畫家”, 我還算喜歡, 但是看完這本書, 我才真正愛上石黑一雄 : )

The Guardian Book Review

…So what is Never Let Me Go really about? It’s about the steady erosion of hope. It’s about repressing what you know, which is that in this life people fail one another, grow old and fall to pieces. It’s about knowing that while you must keep calm, keeping calm won’t change a thing. Beneath Kathy’s flattened and lukewarm emotional landscape lies the pure volcanic turmoil, the unexpressed yet perfectly articulated, perfectly molten rage of the orphan.

…This extraordinary and, in the end, rather frighteningly clever novel isn’t about cloning, or being a clone, at all. It’s about why we don’t explode, why we don’t just wake up one day and go sobbing and crying down the street, kicking everything to pieces out of the raw, infuriating, completely personal sense of our lives never having been what they could have been.

任何人都不能帶走的回憶 (中文版導讀, 文/郝譽翔)

…雖然擁有日本和英國雙重的文化背景，但他卻是極為少數的、不專以移民或是國族認同做為小說題材的亞裔作家之一。即使評論家們總是想方設法，試圖從他的小說中找尋出日本文化的神髓，或是耙梳出後殖民理論的蛛絲馬跡，但事實上，石黑一雄本人卻從來不刻意去操作亞裔的族群認同，而更以身為一個國際主義的作家來自許。

…石黑一雄小說的題材看似繁複多樣，出入在歐亞文明之間，但到底在這個多元文化碰撞、交流的現代世界之中，什麼東西才足以穿透疆界，激起人們的普遍共鳴呢？石黑一雄其實用相當含蓄、幽微的筆法，在小說中埋藏了一條共同的主旋律，那便是：帝國、階級、回憶，以及童真的永遠失去。

回憶，是石黑一雄最偏愛採用的敘事方式，《別讓我走》也不例外。在小說的一開頭，便透過複製人凱西的回憶，緩緩揭開了她住在海爾森學校的童年歲月，那是一個已然失落、不可再得見的世界，唯有留存在凱西的回憶之中。由於回憶，《別讓我走》便能不滯留在寫實的表面，而散發出一股如夢似幻、虛實難辨的迷離美感來。而透過這一趟追溯記憶的旅程，凱西不但是在重新確認自我，認識他人，經歷啟蒙，同時也在縫合起生命中不經意散落的片刻。而當回憶之時，已然啟蒙的敘事者，用一雙清明之眼，再度回顧當年的懵懂、愚昧和無知，才終於領悟到青春已然失落，純真已然玷污，而傷痛已然銘刻在身體的深處，無可消除，而自己卻只能無能為力的站在一旁，目睹靈魂和身體的敗壞，無可言喻的悲哀，遂從此油然而生。

正如書名所暗示的《別讓我走》——一個在「別讓我走」這首歌曲中獨舞的小女孩，緊緊閉上雙眼，彷彿雙手永抱著過去那個友善的世界，一個她內心明白已經不再存在的世界，而她還是緊抓不放，懇求那個世界不要放開她的手，但事實上，純真的童年卻在不斷的萎縮、消失，而樂園已逝。

…石黑一雄曾在《長日將盡》中，借管家史蒂文之口說：「對你我這樣的人而言，殘酷的現實是我們別無選擇，只能將我們的命運交給那些身處世界之軸心、雇用我們的偉大紳士。」而這不也正是《別讓我走》中凱西、湯米和露絲這些複製人的命運嗎？而在這個世界上，絕大多數人的生活，不也正是被一小群人所無情的主宰，以及實驗之中嗎？透過複製人的故事，石黑一雄是卻在對於現代文明，以及及主宰文明發展的一小批傲慢當權者，提出了最為深沈的批判。

在石黑一雄的小說世界中，人一生下來，便注定要被孤伶伶的拋擲到這個世界上，被龐大的社會機器所控制，情感被壓抑了，於是就連性、愛與夢想，這些人類最為美好的本能，也都被剝奪的一乾二淨。甚至就連文學、藝術的創作，都有可能被權力所污染，而不是出自於靈魂深處最真實的吶喊。在這個缺陷重重、必定要邁向毀壞的世界，無疑是令人悲觀的，然而，石黑一雄卻肯定了愛的力量，將會使人類的罪惡和軟弱，都獲得救贖懺悔，而悲哀也因此昇華。在《別讓我走》的末了，凱西與湯米終於重拾愛的勇氣，即使它的到來，為時已晚，但它不是一時的肉體激情，它是靈魂上永恆的平和與寧靜，也是任何人都不能帶走的回憶。

Profile: Kazuo Ishiguro from The Guardian
(有石黑一雄早年的成長背景, 教育, 和踏上文學這條路的過程)

帝國憂鬱 落日輓歌 文/宋國誠
(我不完全認同宋國誠的解讀, 不過後殖民文學好像都會這樣解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