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薩凝視的島嶼, Anil’s Ghost, by Michael Ondaatje, 2000
諸佛的凝視下,島嶼上的屠殺兀自進行。
自八○年代中期至九○年代之初,舊名錫蘭的斯里蘭卡舉國陷入動亂。掌權的執政當局、盤據南方的反政府集團,以及在北部流竄的分離主義游擊隊,三股勢力相互鬥爭、對峙。
去國十五年的安霓尤,帶著國際人權組織賦予她的任務返回故鄉。斯里蘭卡官方派遣考古學家瑟拉斯陪同她進行人權調查。官方管制的考古遺跡裡,竟然挖掘出近年的骨骸。安霓尤確信這是謀殺,她要的是真相與正義,瑟拉斯卻和島嶼上大多數的同胞一樣,從不敢奢望真相可以改變什麼。國際人權組織派遣的法醫鑑識師、埋首研究工作的考古學家、嗑藥卻又夜以繼日投入救治傷患工作的醫師、遁世的考古學大師、碩果僅存的佛像藝師、無名無姓的骨骸,以及祈求生活平靜的庶民……。
麥可‧翁達傑以冷調深沈的優美語言、慈悲的觀照,以蒙太奇的手法剪接這群斯里蘭卡子民的境遇,構畫出島國悲情的生命圖像。佛陀面前,眾生平等。翁達傑的筆下,沒有英雄,只有生存的境遇和人間的情愛。
在故鄉感受孤獨 ( 李治国/文, 書評原文 )
合上《菩薩凝視的島嶼》的最後一頁,我努力想像安霓尤眼裏的斯里蘭卡:這一片國土猶如一塊肉片,在三方勢力的撕扯中,“雖然市容如常、百姓依舊;人們照樣上街購物、換工作、談笑……但此間不斷發生的一切,即使最黑暗的希臘悲劇也要相形失色……”這就是安霓尤的故鄉,這讓安霓尤無法超然面對,只能在自己的故鄉品味著孤獨。
作者翁達傑讓他的主人翁安霓尤在國外漂泊了 15 年,雖然她身上流著斯里蘭卡的血液,而15年的漂泊已經讓安霓尤變成了一個“外鄉人”,“遠居海外多年,加上在歐洲、北美受教育,安霓尤已被熏染成一名外國人。”在英國、美洲的地鐵裏、高速公路上,安霓尤反而活得像一個“本土人”,於是,當她以國際人權組織特派法醫的身份重返故土之際,“她原本指望一個一切都合情入理、條列分明的”斯里蘭卡,然而,她的希望落空了,在這裏她卻感到自己“深陷飄忽不定的法則和無所不在的恐懼之中”,竟然感覺像是到了“異國”。
翁達傑並沒有讓他的主人翁在她的感覺裏逃離,到異國去找尋自己的歸屬感。於是,安霓尤頑固地留了下來,固執地尋查一具名叫“水手”的骸骨的身份。在這一過程中,安霓尤從思想到靈魂,不斷地和一名叫做瑟拉斯的斯里蘭卡考古學家發生碰撞。最初,在安霓尤眼裏,“身爲考古學家的瑟拉斯……他的例行工作免不了得爲一些部長、閣員服務,少不了必恭必敬地在官府衙門裏靜候差遣”,而安霓尤並不知道,在瑟拉斯平靜的外表下,也藏著一顆炙熱的心,他雖然也和島嶼上的大多數同胞一樣,從不敢奢望真相和正義可以改變什麽。
但他在默默地支援著安霓尤,在安霓尤懷疑的注視下,一絲一點地維護著她,一如瑟拉斯喜歡獨自一個人在黑夜裏與海浪打拼:“他孤零零地泡在海中,任憑著海浪撲拍著自己的身體,整個人隨波迴旋飄蕩,恍若翩然起舞,只有露在水面的頭,仍能思量周遭的環境,看著乍然掀起一陣意外的大浪,翻天覆地將他沒入其中”,實際上,瑟拉斯也是一個在故鄉感受著孤獨的人。
於是,兩個孤獨的靈魂圍繞著一具不明身份的骸骨開始了他們的探險,開始了他們尋找精神家園的旅程:他們徘徊在礦區,他們在密林中奔走,他們在實驗室裏研磨;他們看到了不斷吃藥卻又夜以繼日投入救治傷患的醫師,他們看到了遁入密林深處思考著歷史真相的考古學大師,他們看到了於生命線上苦苦掙扎祈求平靜生活的平民……當“水手”的身份最終明瞭的時候,兩個孤獨的靈魂也在不知不覺中完成了交融與轉變。
對真理和正義的共同向往,讓兩個靈魂最終走向了一個共同點,在熱愛和平熱愛祖國這一若非飽經苦難就不知其義的理念下匯合在一起。那麽,找尋“水手”的身份,就成了一個象徵,象徵著他們重新在故鄉確定自己的身份,尋找自己的已經失落的歸屬感。雖然這一片土地充滿著血腥和陰謀,而這一片土地上的百姓還在渴望著安寧和幸福,這一點希望雖然在陰霾中顯得微弱,卻也足以照亮安霓尤和瑟拉斯已經佈滿黑暗的心靈。
安霓尤還記得瑟拉斯兄弟談話的那一晚:“她記得那一晚,他們提及愛自己國家的程度勝過一切。西方人說什麽也無法體會他們對這塊土地的眷戀。”這顯示的不僅是瑟拉斯兄弟的心靈,也顯示了安霓尤的心靈,在這樣強烈的思想趨向中,安霓尤他們重新喚起了心靈中深藏的情感,對自己的身份予以重新體認。
然而,翁達傑的冷峻之處在於他沒有讓這兩個重新找回“身份”的人停留在獲得歸屬感的欣喜中,沒有讓他們在故鄉安居,而是讓他們一個在暴行中走進天國,一個再度漂泊海外,或許我們可以這樣說,他們的人雖然走了,靈魂卻留了下來。但是我們又不能不承認,這又顯示了翁達傑對斯里蘭卡現實的深深失望:這裏實在不是適合人們生存的地方,面對三方勢力的紛爭,我們或者選擇死亡,或者選擇離開。
在這兩種選擇之外,畢竟還有在夾縫中苦苦掙扎的平民。不知道翁達傑是想爲自己找到一個棲息地,還是想爲斯里蘭卡的平民找到一個棲息地,翁達傑在斯里蘭卡的上空設置了一個高懸的注視著動蕩的斯里蘭卡的佛國。雖然這一個佛國中也並不安寧,佛像安放的洞內,就像“一塊被挖空的巨大鹽壙。一整排菩薩——佛陀的二十四尊分身——被人硬是以斧、鋸從牆上鑿下,只留下殷紅切口,歷歷怵目。”
然而,人們不願意放棄希望,不願意在“萬般絢爛終歸寂滅”的教義中沈迷,於是一座座新的佛像最終又被重新立起,當安南達爲新的佛像點晴之際,在佛國氤氳的氛圍裏,借助佛像眼睛,安南達彷佛在吉光片羽之間,看清了世間萬物。他看到了,或者說又重新發現了自然的神奇、人間的溫暖,“鳥群在林樹的間隙翩飛”似乎也有了異乎尋常的意義,這時幫助他工作的男孩“伸出手關懷地覆在他的手上”,他也感覺這是“一股來自塵世凡間的溫婉膚觸”。
冷峻的翁達傑最終也不願意放棄那一絲溫暖,那一抹希望,哪怕這種希望是寄託在虛幻的佛國,而那一絲溫暖畢竟來自人間。面對這樣的希望和溫暖,我們實在不願揭破這種希望和溫暖是多麽脆弱。我們的確爲翁達傑用冷調深沈的語言、慈悲關照所勾勒出的生存境界和人間關愛感動,然而我更願意說,我更爲翁達傑在書末《致謝》中所表現出的博學以及在這之上顯示出的豐沛的想像力所感動,我願在這一意思上向翁達傑投去一抹敬意的目光。
NY Times Review, By RICHARD EDER
